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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人第二代中耕耘华教田畴:黄小捷的桃李之乐
 
2009年09月30日
 
  她不是没有歉意,只不过那份歉意早被新大陆的诱惑和不甘平庸的跃跃欲试所抵销。

  黄小捷在马德里先后开过两爿店。第一爿是时装店,有着女性处心积虑的所有妩媚。第二爿是食品小超市,纳尽俗世尘烟,有着家常其实还是女人的欢愉。黄小捷是女人,更是温州女人,她不可能在闯荡西班牙的经历中绕过创业、经商、赚大钱这条几乎横卧在每个人面前的梦想之路。她有很好的人缘,因为善良,因为聪慧,也因为做人得体,她充当店老板的时候没少得到乡邻的帮衬。然而这两爿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小店,还是没有给她带来预想的成功。那时她很茫然,弄不明白失败的由来,久而久之才悟出属于她自己的真理。原来,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商场刺刀见红的残酷中安置一席之地的。

  她原是从一幢带花园的大房子里搬出来。如果有一份安逸的生活足矣,她完全可以留在那里。可她不甘,她希望自己的人生只属于自己的行走,即便甘苦,也是有声有色的甘苦。否则,她在温州好好的,为什么举重若轻,非要出来?

  黄小捷的温州背景甚是不俗。她从小学教师提拔,一直以来都是干部,先是共青团学校部部长,再是市妇联宣传部部长,再由副主任的人选调入外事办。那时她如花似锦的前景与青春姣好的倩影相得益彰,是小城集体记忆里亮丽的一道风景。

  刚到西班牙,走熟了仕途的黄小捷遭遇了比一般女人更大的心理落差,一脚踩上异国土地,所有乌托邦碎为飘飞的鸿毛,生存成了唯一难题。从那幢大房子里搬出来之后,为了学习语言打造立足之本,她租住在一位西班牙孤身老太太家里,兼带照顾老人的起居,付很便宜的房租,然后在中医诊所勉为其难当翻译,挣一份刚够吃饭的工钱。日子过得清苦不说,还两眼一摸黑,看不到柳暗花明处。好在语言学得神速,灰暗的生活总算有了一抹亮色。

  有餐馆老板找上门来,邀她做跑堂,开出很不错的待遇。老板看出黄小捷的不俗,心地好,做事好,笑脸也好,恳请她来顶自己的门面。她则看中待遇里许诺的那间单人房,几千西币的省略,在她可是不小的诱惑。人都这样,活到天上就是天上宫阙,落到地下就是人间烟火。她自嘲着,领受了跑堂这份工。

  其实那位老板也是不俗的女人,系西国侨领,她请黄小捷加盟还有其它预谋的。她要组织妇女会,要在会下办学校,黄小捷曾经的履历让她青睐,是她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意外。黄小捷自然欢喜,就在餐馆跑堂之外兼了妇女会秘书长与中文学校教导主任。她如逢甘露,找回了过去的感觉。她的跑堂确实做得不错,可一旦站到教台,面对那些西班牙出生、成长的华裔孩子,她就身轻如燕,心乎乎地热了,流溢着宗教般的神圣。这类感觉在她自己也是始料不及。

  一做三年。餐馆是主业,教书是副业,她把自己一点不剩地投入,竟然也积攒了一笔小钱。就把跑堂辞了,开那一爿时装店。她也犹豫过的,但温州人做老板是约定俗成的一条路,你即便没有想头,也会被一波波无形的涌浪推搡前去,何况你只要流着温州人的血,你就会不甘,你就会怎么也想试一试。黄小捷把店开得很漂亮,有独出心裁的意蕴。可每每在店堂的衣裙下走来走去,她就把心走到学校走到课堂上去了,像魂灵出窍似的。恍然,便把自己骂得一脸潮红,骂也没用,照旧心猿意马。时装店换了食品店,还是如出一辙。这般做生意,做得出来才怪呢。一气之下,盘给别人作罢。

  返回令她梦萦魂牵的那块地,是真回,没有退路的回。凡事都可诓骗,唯有心诓骗不了。她在中文教学的田亩里安营扎寨,不再心有旁骛。可问题来了,靠周末教几节课如何喂饱海外生存的两口之家?她像雌鸟四处觅食,中国文化是美丽的诱饵。那时她已交好不少异邦友人,就在友人间先行传播她的国学,不收钱,只用西语交换。一来一往教学相长,她的魅力,不,应该说是中国文化的魅力竟让朋友转换成痴迷的学生,接二连三缴纳学费来她租住的陋室里上课。于是她发现不为商的文化传播也是有商机的。她转身走出家门,到各个语言学校去转悠,果然就被一所私立学校西班牙人开办的中文班盛情相约。中文方兴未艾,正在成为入侵欧洲文化的另类时尚。她赶巧了。

  米格尔就是这样邂逅的。他是一位小有名气的建筑设计师,无任何渊源,却对中文怀有难以言喻的虔诚。后来熟稔了,学到佛,他曾嘲弄自己是中国人轮回转世的。刚来上课时,他刚过了三十九岁生日,如今已是五十岁的半老头,十多年学下来,中间又频频去中国寻找语言环境,已能通读报纸,写一手好字,甚至作派都很中国了。事实上中文与他的工作毫无瓜葛,他来就是一份兴趣一份热切。说出来都悬,他还说学中文对他是一剂纾解压力的良药。他一遍遍重复这类比喻,真诚的眼睛清澈见底,能照出你的人影来,由不得不信。所以,当西班牙人办的这个中文班终于流失,米格尔就跟老师转到“私塾”的家里来,面对面坐着,一人一杯香茗,窗外晚霞游走,很诗意的瞬间。

  小纳丘也是“私塾”里的学生,也就八、九岁,蓝眼睛,翘鼻子,亚麻色的头发剪成小女孩的模样。他的哥哥姊姊都在中文学校上周末课,只有他,太小,又生性好动,母亲就给他开了小灶。纳丘的父亲是刑法专家,对未来中国有着先瞻性的认识,就把孩子的中文准备看作成长的必经之路。小纳丘是个聪明的孩子,可中文与他太不相干了,要拴住他并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刚来上课,蓝眼睛常常不在课本而在闹钟上。黄小捷就用儿歌与游戏开启他的兴趣。儿歌是关于小动物的儿歌,游戏是童心稚拙的游戏。比如小鸡捉虫虫,比如小蚕豆拼字,还比如让小纳丘自己挑要学的字,果然就落了圈套。男孩子总是好强的,挑出来的字必定就是比划最多的字,越难学越带劲。一册小学生课本学了一多半,居然识了几十个方块字,几十首儿歌与唐诗。遇上写“口”,他会投机取巧画一个方圆,然后调皮地吐舌头,对不起,我的比划又错了!

  黄小捷忍俊不禁。类似的例子很多,类似的学生也很多,让她有发现新大陆的惊喜。

  名声越来越响。更多的西班牙人找上门来。这回鸟枪换炮,是正规军了。一所中学四个班,一所大学两个班。站到那些讲台上,她不再是她,而是中国的象征。

  她要让海外第二代保有完好无损的行李箱,走出结实的不缺胳膊不断腿的人生。

  然而在于她,守住足下这块阵地比开拓新大陆有着更现实更重要的意义,华人圈才是她不弃不离必须用心血播撒耕种的田畴。黄小捷不允许自己把棋盘上的黑子白子混淆,她要让漂泊海外的第二代保有一只完好无损的行李箱,装着他们的中国根,装着他们的母语文化,走出结实的不缺胳膊不断腿的人生。

  马德里南边有一个中国人集中的街区,号称唐人街。那里有一座基督教堂,建在街角,每逢周末全马德里的华人基督教徒都习惯来做弥撒的。教堂后面有一排平隔成七、八个不大不小的房间,有些陈旧,却很安静,想来是以前那些修女修士还有唱诗班唱读圣经的地方,或者原本就是教会学堂的前身。那里的牧师求贤心切,诚聘名闻遐迩的黄小捷来主持中文学校。一个清朗的早晨,她终于走了进去。她与牧师立于高远的穹顶之下发自肺腑地交谈,她的心意与恳切感动了自己也感动了牧师,一所命名为“爱华”的周末中文学校在互为共鸣的言辞中诞生。

  自任校长,责无旁贷。黄小捷张贴了招生广告,就在教堂左右侧的厚墙上,报名者踊跃,超出了预想的几倍。有“唐人街”小孩,有教徒的华裔子女,也有西班牙家长领养的中国孩子。还有从四面八方慕名而来的非华侨华裔,岁数大的五十多,年幼的只有五岁。这拨中文爱好者只占二成,却什么肤色什么族裔都有,走在一起就是小小联合国。她把二百多的学生编为不同级的十八个班,分在不同时段的七个教室里上课,聘任的十五名教师必须都是懂西语并曾经有过中文教学履历的大专毕业生。学校自然收学费,付工资,但对中文的热爱,学也热爱教也热爱是学费工资之外的第一考量。

  这样的学校是黄小捷的呕心沥血之作,岂有办不好办不红火的道理。忙是肯定的,累是肯定的,挣不了多少钱也是肯定的。但她没有抱怨的理由。就像同时在教堂里祈祷做弥撒的宗教信徒,虔诚的奉献是生命内核的驱动,她怨什么?

  况且,桃李之乐是令人迷醉的一种境界,想僭越都难。十多年来,黄小捷教授辅导过的华裔华侨弟子不下三百人,连续得过三番五次的各类奖项。单就作文,学生有三十多人荣获历届“世界华人小学生作文比赛”和“世界华人青少年作文比赛”一、二、三等奖及各种优秀奖。老师则是历届作文比赛辅导奖。她的论文“尊重鲜明个性,写出真情实感 - 海外华文写作辅导若干体会”荣膺由中央教育研究所、中国教育学会、国务院文教宣传司、人民日报海外版等联合举办的“世界中小学汉语教师作文教学论文”大赛一等奖。夜来有暇,她邀明月为伴,把诸多心得感悟作成文字,陆陆续续见诸于当地的《欧华报》与北京的《人民日报海外版》。她写得很透彻,很坦诚,就像与明月琴瑟对弹。透彻与坦诚来自一份窃喜,她终于挽留住了与母语文化渐走渐远的第二代、第三代中国孩子。

  也许,这就是黄小捷有别于海外温商群体的闪光之处。

  采访札记:

  采访黄小捷的过程是愉快的。她的笑很明朗,阐述着心的富足。

  她谈她的学校,学生,也谈她的另一半。看得出,那个另一半给了她俗世的幸运与幸福。他是报人,原在“杭州日报”当记者,现为西班牙“欧华报”副社长,他以龙井石为笔名撰写的专栏拥有众多热捧的“粉丝”。

  常有人在知晓黄小捷的温州背景之后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诧,你也是温州人?不像,不像! 她笑了,温州人为什么就不能像我这样?

  黄小捷不知这是对她的误解还是对温州人的误解。(鲁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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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温州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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