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裤子的革命与文化(3)
2010年03月29日 16:16

  季羡林先生有一个很好的观点,他在谈论佛教文化时说,我们中华民族的文化之所以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原因在于古人善于吸收其他民族优秀的文化,不断地充实自己。现在我们许多人有极大的盲目性,把中国传统文化想象成纯而又纯的国产货。这样的文化,在世界上基本不存在,如果有,那一定是落后的、羸弱的、必将被淘汰的。世界上近代众多土著文化的命运就证明了这一点。还有一个不为人注意的盲目性,就是并不真正理解文化交流为何物。文化这种东西好比水,其本性是流动的,人为地阻止它的流动是不可能的,如果谁采取坚决的措施加以阻止,那后果一定是十分严重的,清代后期的代价实在太大,而且记忆犹新。一定要让文化流动起来,你流过来,我流过去,叫做交流。我们现在一说文化交流,好像就是中国的京剧团、民乐团、杂技团到国外去演出,外国的歌剧团、芭蕾舞团、马戏团到中国来演出。再就是翻译作品。这些其实只是文化交流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实际上,文化交流和物资交流一样,就是我从你那里挑选我所需要的东西,你从我这里挑选你所需要的东西。但许多人对此缺乏心理准备,看见人们从外国人那里弄了什么东西来,换下了祖宗留下的东西,就说他崇洋媚外,就义愤填膺。他们不知道,文化交流的加速是全球化的必然趋势,而文化趋同又是交流的必然结果,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害怕也没有用。我们不但不应当害怕,抗拒,反而应当高兴,欢迎。道理很简单,从别人那里捡了好东西来,对我有好处。也有人专门捡别人的破烂货的,那也难免,但不可能是主流。主流还是捡好东西。

  文化取向总有功利性,有利于己的才拿。看一看日常生活中的用具,有些东西不知不觉之间消失了,换上了洋货。洋火取代了火石,电灯取代了油灯。用火石打火是需要技术的,常有人一大早手里拿了一根纸捻子到别人家去取火,因为他自己不会打火,没有火就做不成早饭。服装也一样。比如,南方以前有一种作为雨鞋用的钉鞋,现在没有了。它是在布鞋的鞋底上密密地钉上门钉一样的铁钉子,然后放到桐油里浸泡,晾干。我穿过这样的钉鞋,其硬如铁,走砖地还行,走泥地就很艰难,烂泥极容易粘在鞋底上,重得迈不动腿,一不小心,脚拔出来了,鞋留在了泥里。后来商店里出现了橡胶雨鞋,钉鞋就悄悄地退出了历史舞台。到了80年代,农民们在水田里做农活都穿胶鞋了。与钉鞋一同消失的是蓑衣。蓑衣有许多种,有棕的,有笋壳的,由灯草壳的。1958年大跃进,我和同学们曾用灯草壳做过蓑衣,获得成功。这种东西在中国有极其古老的历史,在唐代就被诗人写进了诗里,“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不知道怎么一来,忽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无论是城里还是乡下,仿佛一夜之间,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塑料雨衣。

  那位大学教授说,自鸦片战争后,中国人就开始怀疑自己的文化了。这话的确有道理,但不是“中国人”的错。1840年败给了英国,1860年英法联军烧了包括圆明园在内的北京三山五园,1894年又败给了日本,1900年八国联军入侵,不平等条约一个接着一个,明明被侵略了,挨打了,却要割地赔款。这叫中国人如何不怀疑自己的文化?失去自尊当然不好,但盲目自信也不好。满清帝王和大臣们不了解世界,也无意了解世界,坐井观天,夜郎自大,抱着中国中心主义不放,以为老子是天朝大国,其它国家都是边缘蛮夷,是落后民族,不值得一顾。人家在进步,在发展,他们在昏天黑地,在花天酒地,自我陶醉,陶醉于五千年灿烂文明。战火一起,土崩瓦解,国家民族到了灭亡的边缘。经历了劫难的中国人,不能不怀疑,中国文化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以至于遭此荼毒。于是就有了新文化运动,有了辛亥革命,有了民主共和的概念。这种失去信心,没有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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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华网】